因为在大家的心中,梵帅已接近于神,他是明城的保护神。没有人愿意承认他也会犯错。而这件事,他做得对吗?
——可那些孩子的血色压迫着所有人的良心。
终于,在简单的黑幕背景下,阿妮塔与梵帅对坐的画面出现。
两人的服装很有意思,梵帅是严谨的军装,带着他一向的威仪,而阿妮塔一身白袍,那袍子的式样,却像古希腊女公民的式样。
阿妮塔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梵帅,请问,您怎么看待十九区的事件?这一切,是在您的命令下执行的吗?”
梵帅的眼神镇定已极。
他直视着阿妮塔,并没有看向镜头。
只听他说:“这是一次,媒体利用大众软弱的道德感,对军方铁血将士进行的无耻偷袭与挑战。”
听到他这样的定性,所有人的心都颤抖了。
却听阿妮塔问道:“请就‘软弱的道德感’做出解释。”
梵帅的声音十分镇定。
他的声音一直有着稳定人心的效力,那效力像集成了明城所有药店里的镇定剂,如果他想让人心振奋起来时,那效力会超过明城所有明里暗里能找到的兴奋剂。
只听他道:“人类为了生存,从来面对的都是一场艰难的行进。我不否认道德的作用,但道德,一向是为了人类‘更好的生存’,也仅只是为了人类‘更好的生存’——请注意‘更好的’三个字。‘生存’才是关键词,‘更好的’只是修饰语。就像皮与毛之间的关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所以,在‘生存’这样强烈的、命定性的词语面前,道德仅只是一种‘软弱的’修饰。而十九区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保证明城的生存。它可能有违道德,但它,是为了生存!”
“晦朔战役过去十年了,也许有的人已经淡忘了暗域的力量。那么,让我以一个战场亲历者的身份,提醒各位一下:当年,我们曾怎样面对人类的生存恐慌。那不是这一个或那一个、个体的死亡。如果仅只是这样,天机三军的将士,我敢说,无一人会感到害怕。但、那将可能是:人类彻底的灭亡!”
“暗域的屠杀,绝不像十九区里,我们为了人类的生存,牺牲一个或两个试验者个体的“天演计划”,它将会带来整个人类的灭亡。”
“想知道什么是人类的灭亡吗?”
“想一想没有任何人类、任何生命的地球;想想没有任何人类,没有生命的宇宙——那将是何等的荒凉。这个世界将只剩下海,外部空间真空的海,与大陆边际那没完没了的死亡的海……当然,还有这座死城,千疮百孔后,石头、建筑、工厂、道路……所有一切的一切,没有人类居住使用时的景像。”
——那确实是荒凉的。
电视机前的观众不由这么想。
却听阿妮塔问道:“那么以梵帅所说,为了多数人的存活,少数人付出尊严、屈辱、暴力伤害、乃至生命的代价都是值得的?这算‘少数服从多数’吗?因为更多数人的生命价值的和要远远大于那少部份人的生命价值的和?所以,我们有权让任何一个随机的个体来付出这种生命的代价——前提是生命的价值来自于数学,且是数学中最简单的加法运算?”
问题已越来越尖利。
梵帅却冷冰冰地答道:
“这不是‘加法’或‘和’的问题——个体的生命存在可以用加法来统计,有单数和复数,但人类的命运,人类的生命,只有单数,没有‘和’!人类只有一个,所以这不是少数与多数的问题。我想,所有明城中的人都明白,我们的存活不是基于什么‘加法’与个数的比较,因为当年,全世界的人类,超过六十亿的人口,恰恰是选择了多数人的死亡才保存了我们这些少数人的存活,也才有了明城。为了什么?就是因为,人类只是一个单数,而不是复数!人类灭绝了,这个世界就毁灭了。当年为了人类的延续,死去的个体有多少?而这,只是为了让人类能够继续存活!”
阿妮塔插话道:
“可我想,也许会有另外一种观点:当年,那么多的人死去,不是仅只是为了人类的存活,人类的存活恰恰是因为它不仅只是存活!做为复数的个体,未来的人们的生活就一定比现在人们的生活更重要、更有价值吗?而如果做为单数,未来人类的存活就一定比现在人类的存活更重要吗?人类只有存活着才是生命,可让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是因为它是仅只为了存活而存活吗?请梵帅告诉我:当年那么多人死去,是因为无法克服的大洪水灾难,这一点应无疑义,可现在的为了让一部份人存活,而任由这一部份人主动有意识地去残害杀死另一小部份人——这两者,似乎概念并不相同,它们之间等价吗?”
电视机前,彭鼓鼓忍不住叫了一声:“阿妮塔就是阿妮塔!”
却听梵帅冷静已极地答道:“你提到了价值问题,我想,那是只有存活着的人才有机缘去考虑的问题。所以,在我看来,存活才是先决条件。首先,我们要存活。至于价值问题,你和我今天都无从判断,可以让我们三军藉此试验保护着的、活下来的后世们去判断好了。我是一个军人,首先需要行动。”
阿妮塔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手指,应声道:“梵帅说,关于价值问题,且留给后世判断。那么是不是说,梵帅下令进行的天演计划——哪怕这计划中出现了残害、杀戳这样严重的事——并不是出于梵帅本人的价值判断,也不是出于这试验幕后所有高层们的价值判断?你们在并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价值的情况下就开始了这个计划,且……导致儿童的血与无数应该跟我们具有同样生存权利的个体生命的丧失?”
梵帅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怒火。
“我是说,在生存与所谓的‘价值’之间,我首先选择的是生存,要保障人类的生存。至于几千年文明都没做完的关于价值的哲学游戏,让后辈、能生存下来的人们继续去玩吧。”
阿妮塔不由微微一笑:“这么说,梵帅是把‘生命’与‘价值’两个概念分割开来的。那么梵帅是不是认为:存在着无所谓价值的生命。而这样的人类生命,却又是必需保护的,哪怕付出惨痛的代价。”